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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我認識咗三十幾年嘅人，一個曾經同我食同一枱飯、講同一種笑話嘅人，
但喺你確診失智之後，我發現，我要每一日，重新認識一個「新」的你。

那個曾經如此熟悉的人。

以前，我一聽你腳步聲，就知道你今日心情好唔好。

我知道你憎食蕃茄但鍾意食蕃茄湯，你嗌交前會先靜三秒，你講故仔會不停重複某幾個口頭禪。

三十幾年，我以為我對你嘅熟悉，係一種可以永久保存嘅東西，直到有一日，你望住我，眼神空空，問：「你係邊個？」

嗰一刻，我以為自己聽錯咗。

你係我阿爸，我係你個仔，你點會唔識我？

醫生解釋，呢係失智症其中一個階段，會出現對親人嘅辨識障礙。

我點頭，但心裡完全接受唔到。

原來,我最熟悉的人,可以一秒之間,變成一個完全陌生嘅存在。

之後嘅每一日，我都要重新「介紹」自己。

「爸，我係你個仔啊，你認唔認得我？」

有時你會笑講：「梗係認得啦，傻仔。」

有時你完全冇反應。

有段時間，你唔單止唔認得我，仲會用一種戒備、甚至驚恐嘅眼神望住我。

有一次，我幫你換衣服，你突然大叫：「你想搶我啲錢！走開！」

我從來冇諗過，有一日，我會被自己最愛嘅人,當成一個要搶劫佢嘅賊。

每一次，我心裡都會問：「呢個驚惶失措咁望住我嘅人，真係我阿爸嗎？」

有一日，我喺舊相簿見到你年輕時嘅相，西裝筆挺，笑得爽朗，抱住細細個嘅我。

我望住嗰張相，突然喊咗出嚟。

唔係因為你死咗，你冇死，你仲喺屋企，喺我隔離房瞓覺。

而係因為，嗰個相片入面嘅人，同眼前呢個陌生嘅老人，已經係兩個唔同嘅存在。

一個人肉身仍然存在，但心理上，佢已經以另一種身分「離開」咗。

呢種失去，冇一個清晰嘅終結點，亦冇傳統葬禮或者儀式可以標記。

有一段時間，我拒絕接受眼前呢個「陌生」嘅你，不斷試圖用回憶、舊物、舊照片，去「拉」返以前嗰個你。

我會問：「你記唔記得，我哋以前一齊去嗰間茶樓？」

你答唔出，我就重複再問，愈問愈焦急。

社工提醒我，呢種堅持，反而令你同我都更加辛苦，唔好不斷試圖將對方拉返去「過去嘅佢」，反而要學習「雙重思考」，接受「佢係，亦唔係，我認識嘅嗰個人」。

放低對「舊日相認」嘅執著，去擁抱「眼前呢個雖然唔完全相同,但依然值得被愛」嘅你。

有一晚，你忽然清醒，望住我，輕聲講：

「你近排瘦咗喎。」

我愣住，眼淚即刻湧出來。

那一刻，你認得我。

你係我熟悉嘅嗰個阿爸，聲音、語氣、甚至擔心我嘅方式，一模一樣。

但我知道，呢個「熟悉」，可能只維持幾分鐘。

之後，你可能又會變返嗰個唔識我嘅陌生人。

我珍惜嗰啲短暫嘅「相認」時刻，但唔再強求佢地一定會出現，亦唔再因為佢地消失而崩潰。

或者，「最熟悉的陌路人」呢句說話，

真正意思係：即使你已經記不起我，即使你的眼神變得空洞而遙遠，我依然選擇，一次又一次，重新認識你，重新愛你。

我唔再期望你會永遠記得我。

我只係學習,喺你認得我嘅每一刻，好好珍惜。

就算你已經變成,一個我要每日重新認識的陌路人，我依然願意，一次又一次，推開門，走入你的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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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種倒數,從第一天已經開始。

你確診嗰日，醫生冇即刻講「幾耐命」，但佢有句話我記到現在：

「呢個病，好可能會持續進展，唔會逆轉。」

嗰一刻，我第一次意識到，我哋唔再係喺一條「可能會好」嘅時間線上。

我每一日起身，第一個念頭已經唔再係「今日會唔會有咩開心事」，
而係「今日，佢會唔會，又距離死亡多咗一點？」

有段時間，你嘅退化唔係大幅度嘅，而係一啲好細嘅事：

手震得比昨日多啲；行去廁所嘅步伐，比昨日慢咗幾秒；你講一句完整句子，要比昨日停多兩次去諗。

呢啲細微變化，單獨睇，都好似唔算咩，但如果你成日活喺呢種「觀察」入面，你會發現，自己已經無意識咁，將「今日」同「昨日」不停對比，每一次對比，都好似係一次確認：

「係，佢真係比昨日，更接近死亡多一步。」

之前你仲精神嗰陣，我唔會意識到「死亡」呢件事同我哋咁近。

但慢慢，我開始學會「睇」出佢愈行愈近嘅蹤跡。

有時我恨自己看得太清楚

有一晚，我幫你換片，你已經瘦到我可以摸到你每一條骨。

我抹住你身，忍住眼淚，心裡面浮起一句：

「你上個月仲可以自己坐起身，依家已經連坐都要人扶。」

我恨自己會咁清楚咁記錄住呢啲對比。

如果我可以唔記得，或者從來冇留意過，可能我會少啲心痛。

但同時，我又知道，如果我唔留意，我就唔會識得幾時要通知醫生、幾時要調整照顧方式、幾時要開始為最後階段做準備。

我的敏感，救了你，也一直在傷害我。

「今日比昨日更接近死亡」也適用於我

我發現自己：頭髮多咗幾條白髮；眼袋深咗，皮膚冇以前咁有彈性；有時企起身,腰會「啪」一聲，發出以前未有嘅聲音。

我一直將所有注意力放喺你嘅退化上，忽略咗我自己,亦係每一日，活在同一條時間線上。

長期照顧末期或者慢性病病人嘅家屬，好多時因為長期高壓、缺乏休息，自己嘅身心健康亦會逐漸受損，甚至比一般人加速老化。

我開始意識到，每一日我為你嘅衰退而心痛，同一時間，我自己的人生，其實亦係咁一日一日，靠近終點。

我哋兩個，係喺同一條路上，只係你行得快啲，我行得慢啲。

有一段時間，我試過完全唔去想「死亡」呢件事，每日淨係專注於「今日要做啲乜」，用忙碌去麻醉自己。

但呢種逃避冇用，因為每一個小小嘅退化跡象，都會硬生生咁提醒我，時間仍然在走，佢不會因為你唔想面對，而停低。

每一天，都是一份禮物，也是一份提醒

而家回望，我開始這樣理解「今日比昨日更接近死亡」。

「今日，確實比昨日更接近死亡一步。但正正是因為這一步的存在，今日，才顯得如此值得被好好活過。」

有一日，你精神好啲，忽然講咗句：

「今日天氣幾好。」

我望住窗外回答:「係呀，幾好。」

那一刻，我沒有再去計算，你比昨日退步了多少。
我只是單純地和你一起感受了「今日」。

「今天比昨天更接近死亡。這句話並不是要提醒我們絕望，而是要提醒我們因為明天並不一定存在，所以今天值得我們好好活著、好好去愛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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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日，「明日」真的會用完，而我們唯一能做的，就是不要讓「然後」，成為我們最後的遺憾。

我們最擅長的，是把事情推到明天。

你確診嗰陣，我心裡定咗好多計劃：

「等我手頭工作鬆啲，我哋去一趟你成日講要去嗰個海邊。」

「等我有心情，一定要坐低同你好好傾吓你以前嘅故事。」

每一個「等」，聽落都好合理。

我唔係唔想做，我只係覺得時間仲有好多。

「陣間先啦」是我最常說的謊。

有一晚，你坐喺沙發，忽然攤開一本舊相簿，輕輕拍咗拍身邊嗰個位，叫我坐低。

「嚟啦，我同你講吓呢張相嘅故事。」

我望一望手上未做完嘅工作，望一望個鐘，講咗句：

「爸，陣間先，我仲有啲文件要交。」

你「哦」咗一聲，冇再堅持，自己慢慢咁揭相簿。

「陣間」呢兩個字，我講過好多次，有時真係去咗做嘢，有時純粹係因為攰，或者唔想面對一啲情緒。

我一直以為，「陣間」只係延遲，唔係「取消」。

我冇諗過，有一日，「陣間」會變成「永遠都冇機會」。

你最後一次入院，醫生話情況唔樂觀。

我坐喺病房外面，手機入面仍然有一堆未回覆嘅：

你上個月問我：「不如夏天去下海邊？」我答咗：「好呀，等我check下有冇假先。」

你話：「不如將啲舊相整理一下，等我同你講吓每張相背後嘅事？」我話：「得閒先啦。」

「得閒先」「陣間先」「等我check下」呢啲字，突然變得好諷刺。

我衝入病房，喺你床邊坐低，握住你隻手，好想同你講返那個海邊嘅計劃，好想聽你講那些相片背後嘅故事。

但你已經好虛弱，眼睛半開半合，只識微微咁應咗一聲。

明日復明日，本身冇問題；問題係，我一直冇問過自己：「如果沒有明日呢？」

很多人喺陪伴臨終家人嗰陣，先發現最珍貴嘅對話往往唔係在死前一刻，而係喺仲有精神、仲有力氣傾談嗰啲平常日子，但太多人以為「仲有時間」，於是一直等，等到再冇機會。

有些話，我以為總有機會說出口。

我一直想同你講幾句話，但一直未講：
「多謝你細個嗰陣咁辛苦揾錢養我。」
「對唔住我後生嗰陣成日同你嗌交、頂撞你。」

呢啲話，我喺心裡練習過好多次，每次都同自己講：「揾個啱嘅時機先講。」

「啱嘅時機」係咩？我從來冇答案。

可能係你心情好嗰陣，可能係一齊食飯嗰陣，可能係……

其實，我只係一直搵藉口，等一個「唔會尷尬」嘅時刻，但人生入面，未必有咁完美嘅時刻。

你走嗰晚，我終於喺你耳邊，斷斷續續講埋呢幾句話。

你眼睛動咗一動，我唔知道你有冇聽到、聽到幾多。

我只知道，呢幾句話，本應在你清醒、可以回應我嗰陣講，而唔係在你已經聽唔清楚嘅最後幾個鐘講。

「明日復明日」呢句話冇教我嘅嗰半句係：

「然後」唔係必然會嚟嘅。

它可能會嚟，也可能唔會。

而我，太習慣性咁假設，明日一定存在。

你走了之後，我用咗好長時間先肯面對呢個事實：
我已經冇機會同你「明日」。

但我開始學一件事，面對其他仍然在的人、仍然可以做的事，我試著唔再輕易講「陣間先」「等我check下」「有機會先」。

我開始：

有話想講，就即刻講，唔等「啱嘅時機」；想做嘅小事，就即刻計劃，唔等「有時間先」。唔再等一個完美嘅時機或者完美嘅心情，而係接受，不完美嘅「現在」，往往就是唯一嘅機會。

「明日復明日」不是罪，但要記得它的代價。

我依家去咗那個海邊。一個人站喺沙灘，望住海浪，我輕聲講：

「爸，我終於嚟咗。可惜，遲咗。」

風吹過嚟，冇回應，只有海浪聲。

我唔會再責怪自己，因為我知道，每一個「陣間先」，喺講出口嗰一刻，都唔係惡意，只係太過相信明天，一定會來。

但依家我學識，明日確實常常會來，可是，「然後」不會永遠等我們準備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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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不認為我懂，我不認為你聽。

做照顧者最難應付嘅，唔係失眠、唔係瞓唔著、唔係成日擔心你突然出事，而係「代溝」：

我哋係兩個生喺不同年代的人，硬硬碰撞喺同一個屋簷底下。

你中風之後出院，社工建議用手機app幫你管理藥物時間表。

我用咗半個鐘，幫你喺平板電腦設定好，仲錄咗語音提示。

你望住個screen，皺晒眉，最後只講咗一句：

「食藥咁簡單，點解要搞咁多？」

我好想解釋：「因為你上個月已經漏咗三次！」

但呢句話卡喺喉嚨，因為我知你會點答「以前我自己管自己管咗幾十年，冇出過事。」

我哋就係咁，喺一部平板電腦前面，打響第一場仗。

「你係我仔，唔係我爸」

呢句話，你喺我接手照顧你之後，講過超過一次。

每次我想幫你做一個決定，你都會扔返我同一句説話：

「我自己嘅事自己知。唔需要你話我知點做。」

你啱啱出院嗰段時間，有幾次我見你面色唔對，問你哪裡唔舒服，你都話：「冇事，你去做嘢啦。」

有一次，我晚上發現你個腳腫，腫到行都行唔到，但你都係冇告訴我。送你去急症之後，醫生話係靜脈栓塞，若再遲個幾個鐘恐怕麻煩。

返屋企，我壓住個聲音問你：「點解唔早講？」

你靜咗一陣，然後好平靜咁答：「我唔想搞你。你返緊工。」

你嗰代人長大嗰時，係學緊「唔好麻煩人」，特別係作為一個父親，你一世人都係扛嘢嗰個，從來唔係被人扛。

而我呢，喺一個覺得「講出嚟先可以幫你」嘅年代長大，成日覺得你不說是不信任我。

只係，我哋搞唔清楚對方嘅語言。

我哋唔係喺爭「誰對誰錯」，而係背後各有一個更深嘅恐懼：

你怕：被我多啲懂你，就代表你需要我，代表你依賴我，代表你老了、弱了。
我怕：你唔接受我嘅建議就代表我做唔到照顧者，代表我唔稱職，代表你唔相信我。

兩個人都在說「我係為你好」，但說的，從來都不是同一件事。

有一個晚上，你坐喺客廳，望住窗外，我坐喺旁邊。

你忽然講：「你細個嗰陣，我成日唔喺屋企。你有冇嬲過我？」

我愣了一下。

從來冇人問過我這條問題，連你自己也沒有。

我慢慢諗，然後答：「有。但而家唔嬲。」

你點點頭，冇再說話。

我哋兩個靜靜坐着，冇再爭、冇再解釋、冇再比較邊個嘅方式對。

只是坐着，讓一個問題浮起、一個答案落地，然後讓它就那樣，在空氣裡消散。

我覺得，那一晚，我哋之間的代溝，窄了一寸。唔係因為我們真正解決了甚麼，而是因為我們第一次，兩個都唔說「我係對」，只是安靜地待在同一個房間裡，承認彼此都活在各自的故事裡，都帶著各自的傷，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嘗試。

你走了之後，我有時會想，如果再嚟多一次，我會唔會處理得更好？

可能我會更少插嘴，更多聽；
可能我會更早接受，你唔需要我替你決定你的人生，就算你已經走得不如以前穩；
可能我會更勇敢問你：「你想點？」而不是成日告訴你「應該點」。

但同時，我也知道；

你不說痛，我才逼著學會認你的臉色；你嫌我多管閒事，我才開始學分辨甚麼是照顧，甚麼是控制；你嗰代把「忍」當美德，我嗰代把「說」當溝通，我哋兩個，都喺對方身上，學了一點不屬於自己年代的語言。

有人說，兩代人的代溝，是無法真正消滅的，因為那是兩個不同時代鑿出來的形狀。

但我喺照顧你嗰幾年學識：代溝不用填平，你可以選擇站上去，從高一點的地方，望見對方站在橋的哪一邊，望見他為甚麼站在那裡，然後，慢慢走近。

有時我整理你遺物，會翻到你年輕時的舊相。你係一個我完全唔認識嘅人，眼神係我從未見過的意氣風發。

我才意識到，我認識你的時候，你已經是「爸爸」，我從來不認識那個未當爸爸之前的你。

就像你，大概也從來不太認識那個成年之後的我，只見到「個仔」，見不到我。

我哋之間的代溝，從來不只是年代，也是兩個完整的人，沒有機會好好認識對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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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人生真係一場旅程，咁我覺得自己係喺三十五歲嗰年，被迫由普通上班族，變成照顧者。

之前嘅我，同大部份香港人一樣，過住兩點一線嘅生活，追KPI、追升職加薪，再計劃下年去邊度旅行。

直到爸爸中風，我好似突然被人掟落另一條路軌，硬生生換咗一班車，仲冇問過我肯唔肯。

爸爸轉去復康病房之後，我開始另一段日常：日頭返工，夜晚去醫院，週末學點樣幫佢做復康運動。

護士示範點樣扶佢落床、轉身、穿衣，動作流利得好似做咗幾千次，但輪到我上手，就手忙腳亂，成個人又攰又怕整傷佢。

每次推輪椅出公園做運動，我都好客氣咁同路人講「唔該讓一讓」，笑住道歉，怕阻到人。

但返到病房，爸爸一時情緒唔穩、話唔想練習，我就會急：「你唔努力點會好返？我日日趕過嚟陪你，你都要為自己行多一步啦！」

講完先發覺，其實我係驚。

驚如果佢一世都企唔起身，我呢個旅程會唔會永遠困喺同一個站。

半年後，爸爸出院，我哋正式展開「在家照顧」呢段車程。

醫院送走個人咁簡單，但送返嚟嘅，係一大袋藥、好多張約期紙，仲有一份寫住「主要照顧者：女兒」嘅文件。

嗰晚，我推住輪椅返到公屋走廊，突然覺得好漫長。

以前由升降機口行去屋企門口，只係幾十步；而家每一步都要計輪椅角度、門檻高度、爸爸有冇坐穩——好似條走廊突然變成一條無盡嘅山路。

家裡重新佈置：拆門檻、加扶手、將廁所改成淋浴椅方便洗澡。

朋友笑我話：「你將屋企改到好似酒店無障礙房。」

我心入面諗，其實人生旅館都係咁樣，一個站一個站重整，冇邊個房可以住一世。

照顧日子久咗，我開始識到好多「同路人」(P.S. 同埋60ReDefine呢個平台)。

物理治療部門門口，總有幾個喺度等候嘅照顧者，大家一開始只係禮貌點頭，慢慢會互相借紙巾、幫手看顧輪椅，最後分享起自己嘅故事。

有人係太太照顧先生，有人係媽媽照顧特殊需要小朋友。

大家都話，之前從來唔覺得自己會坐上呢班車，以為「照顧者」呢個身份，永遠只會出現在新聞或者報告入面。

有位比我大十年嘅姐姐同我講：「人生就好似搭長途車，有啲人只係陪你幾個站，有啲人由起點坐到好遠先落車；照顧呢段，就當時機啱啱到咗，畀你同屋企人一齊睇多啲沿途風景。」

旅程唔會永遠風平浪靜。

有日夜晚，我幫爸爸洗澡，佢突然發脾氣，死都唔肯畀我洗頭，大叫：「我唔係細路！點解要你幫？」

我又攰又餓，情緒一爆：「咁你自己嚟囉！你跌親再入院咪算囉！」說完，浴室入面同走廊外面，一齊靜晒，只剩下水聲沖落渠。

幾秒之後，我見到佢垂低頭，啲水由佢額頭一路流到下巴，分唔出係水定係眼淚。

嗰一刻，我好清楚知道，呢段旅程唔係得佢一個人辛苦，我都行到氣喘；但我更加知道，我唔想最後留低嘅回憶，只係我沖口而出嘅一句狠話。

我關掉花灑，同佢講：「對唔住，啱啱講重咗。你俾我幫你，好唔好？」

慢慢地，我發現，如果我只係計算「仲要幾多年」先完成任務，我會日日都行得好辛苦。

但當我開始留意沿途嘅細節——例如爸爸康復後第一次自己由床邊站起身、第一次可以慢慢行到廳窗前望落街、第一次主動同我講「今日唔使扶我咁緊」——啲畫面好似旅行中突然見到一片靚景，值得我停低影張相。

人生只係一場旅程，長短冇得揀，至少可以決定點樣行、同邊個行、用咩心情去行。

有時夜深人靜，我都會好驚——驚將來有一日，爸爸突然要喺某個車站落車，而我嚟唔切講再見。

但跟住我又會提醒自己：就算提前知道終點，車都一樣要照開，只係我哋會更懂得珍惜每一個站、每一次停靠。

如果你問我，呢幾年照顧爸爸，最大嘅改變係乜，我會答案好簡單：
我唔再咁迷信「目的地」，反而學識喺擠迫嘅地鐵、醫院長長走廊、家裡狹窄廚房入面，搵返屬於我哋嘅小風景。

因為我終於明白，人生真係只係一場旅程。

而喺呢段旅程裡，能夠有機會成為另一個人後半段路嘅照顧者，本身就係一份罕有嘅車票——辛苦，但珍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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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係一個普通打工仔，朝九晚七返工，夜晚返到屋企，另一個身份就自動啟動，照顧失智中期嘅媽媽。

如果你喺office識我，大概會覺得我係一個好好人：對同事客氣、有禮，對客戶永遠笑笑口，明明對方要求過分，都可以用最溫和嘅語氣解釋公司政策，仲會幫對方「諗計」。

但只要你見到我喺屋企對住媽媽，就未必會再用「好好人」嚟形容我。

媽媽喺幾年前開始有輕微記憶衰退。

有一日，我下班返到屋企，發現廚房煲乾咗湯，煙霧瀰漫，火警鐘響到全層都出嚟睇。我一打開門見到佢仲企喺客廳，拎住個遙控器唔知做緊乜。

鄰居嬸嬸好緊張咁問我：「阿媽冇事呀嘛？小心啲，老人家好易唔記得熄火。」

我即刻連聲道歉：「唔好意思、唔好意思，真係唔好意思，嚇親你哋。」之後又同管理處解釋、再道歉。

到關上門，走廊啲人散晒，屋企淨返我同媽媽。

嗰一刻，我啲火就爆晒出嚟。

「你做乜嘢呀！煲嘢飲都唔記得熄火？成層樓都臭晒你知唔知？如果真係燒著點算！」我聲線越嚟越高，越嚟越尖。

媽媽愣咗一愣，只係重覆一句：「唔記得咗嘛……」

我越聽越嬲：「你而家乜都話唔記得就算？咁我呢？我收工返嚟仲要處理呢啲嘢，當我唔洗瞓㗎咩？」

講完之後，屋企靜到得番我自己嘅喘氣聲。

媽媽低低頭，雙手捏住睡褲褲腳，個肩膀細細咁郁，原來佢已經默默咁喊緊。

第二日返工照樣對同事笑笑口。

真真正正承受我情緒嘅，只係屋企嗰個記性差、行路慢、重複講同一句說話嘅老人家——我最親嘅媽媽。

有一次，公司請咗新同事，啱啱由內地落嚟香港發展，唔熟路。

放工之後我陪佢搭地鐵返屋企，教佢用八達通、點睇路線圖，佢成程都好感激咁話：「真係唔該你呀，麻煩晒。」

我笑住答：「唔好客氣啦，舉手之勞啫。」

同一晚，我返到屋企，媽媽坐喺梳化上，膝蓋上擺住條毛巾。

見到我開門，佢好開心咁講：「放工啦？」明明我每日都係呢個時間返嚟，但佢依然當係一個新鮮問題。

我拎住手上兩袋超市嘢，疲累加上地鐵人群留低嘅煩躁，一下子湧上嚟：「係呀係呀，成日都問同一樣嘢，你可唔可以唔好再問？」

明明對一個只見咗幾個月嘅新同事，我都可以溫柔咁解釋路線好多次；對養大我幾十年嘅媽媽，我卻連一句重覆嘅問候都受唔起。

我當時企喺原地，突然好憎自己。點解我可以對一個完全唔熟識、只喺螢幕另一邊嘅人咁客氣，卻對日日面對、需要我最多嘅人咁兇。

人性真係有個好醜陋嘅地方：我知道外面世界有邊界，發脾氣會影響前途、影響形象，所以我識得忍；但我同媽媽之間，好似有種錯覺，佢唔會離開我、唔會炒我魷魚，所以我就將所有壓抑咗嘅不滿，喺佢身上一次過爆出嚟。

有一晚，我又因為小事鬧佢。

只不過係佢將藥丸打翻，散滿成枱。

佢驚到手忙腳亂，我一邊執一邊數落佢：「話你唔好自己開，你又唔聽。你知唔知呢啲藥幾貴？又要我再去覆診攞！」

佢唇角嗡嗡欲言又止，最後只係細聲講：「對唔住。」

之後幾晚，我都瞓唔著。

再之後，有一晚發生了一件小事，令我真係下定決心改變。

嗰晚我同同事應酬，飲咗兩杯酒，返到屋企已經十一點幾。

媽媽仲未瞓，坐喺梳化度瞌吓瞌吓。見到我入門，佢好開心咁講：「返嚟喇？」

我心裡面第一個反應係：「又係呢句……」

但唔知係咪因為酒精嘅關係，嗰一刻我突然停一停，逼自己唔好順口發脾氣。

我深呼吸一下，放低袋，坐喺佢身邊，盡量溫柔咁答：「係呀，今日遲咗返，辛苦你自己喺屋企。」

媽媽聽完，眼睛一下子亮起來，好自然咁靠過嚟，頭枕喺我肩膀上。

原來，喺我不知幾多次大聲鬧佢之後，佢仲可以因為我一句溫柔嘅說話，就覺得安全。

我唔敢話自己完全改變咗，依然有時會忍唔住提高聲線。但每一次之後，我都會試下同媽媽講：「啱啱我有啲大聲，對唔住。」

第一次道歉嗰陣，舌頭打晒結，我從來冇諗過要同自己阿媽道歉。但講完之後，我見到佢好真心咁笑咗，仲拍拍我手背：「無所謂啦，我知你好攰。」

呢句「我知你好攰」，大概係世上最寬容嘅一句說話。

人性係有弱點。

我哋會對陌生人客氣，因為驚失去形象；會對親人發脾氣，因為以為佢哋唔會離開。

但照顧媽媽呢幾年，慢慢教識我，真正值得我用最好一面去對待嘅，唔係嗰啲只會喺我生命裡出現幾次嘅客人、同事、陌生人，而係同我一齊捱過無數個夜晚、見證我由BB變大人、而家又由強壯變脆弱嘅家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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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來「命懸一線」四隻字一直埋伏係每個人嘅生活當中。

那晚差唔多十一點，我仲喺office OT緊，電話突然響起，係我「細姨」打嚟。

平時佢夜晚好少打畀我，我已經隱約覺得唔對路，接通之後，只聽到佢用好急促嘅聲講：「你媽暈咗，救護車帶咗去XX急症。」

我記得嗰刻，我只係不停重覆一句：「好，我即刻來。」然後關機、拎袋、衝入升降機，啲文件散晒都冇心機執。

急症室永遠都係咁光、咁嘈、咁擠迫，好似成個香港嘅焦慮都塞喺度。

病床排到走廊，我聽到唔同口音嘅廣東話、國語、英語，全部都夾雜住一種共同嘅無助。

醫生好快同我講：「你媽媽心臟同肺功能都好差，情況危殆，要送入深切治療部。」

我好冷靜咁問咗幾條問題，但簽同意書嘅時候，發現自己個手抖到個名都寫歪。

送入ICU之後，我隔住玻璃望住媽媽，身上插滿喉管，嗰啲透明喉好似一條條細線，將佢條命吊喺空中，任何一條鬆一鬆，我都驚佢會跌落去。

ICU走廊入面，成排人靠牆坐，攬住個袋、攬住件外套、攬住自己最後一點氣力。每一個，可能都係一個好似我咁嘅照顧者。

媽媽入院後，我變成咗兩邊走嘅人：日頭喺寫字樓開會，講人流、講坪效、講品牌組合；夜晚就坐的士上醫院，講血壓、講含氧量、講藥物副作用。

護士教我點樣幫媽媽抹身、翻身、換尿片，話長者長期臥床好容易生壓瘡，要保持皮膚乾爽。我第一次替佢換尿片時，對住嗰件白色嘅成人紙尿褲，愣咗好耐——我突然好驚，驚佢覺得羞恥、覺得自己「連去廁所都要女兒搞掂」。

我試圖輕聲同佢講：「媽，不好意思啊，可能會有啲唔舒服。」佢氣若游絲咁回咗一句：「傻女，有你喺度，我已經好好。」

就係呢一句，頂住我之後幾個月幾乎瞓唔夠覺嘅日子。

我慢慢熟練咗每一個動作：先微微側身墊毛巾、再輕輕抬起腰、迅速換上乾爽嘅尿片、最後用溫水抹一抹，確保冇留底任何濕漬。護士話我學得快，我笑笑口，其實心入面好在意每一點細節。

因為我知，喺呢個已經完全失控嘅病房世界入面，媽媽可以掌握嘅嘢所剩無幾，如果連乾淨同體面都守唔住，呢條命無論點吊，都只係吊住一副羞辱。紙尿褲、濕紙巾、潤膚膏，呢啲喺藥房貨架最唔起眼嘅產品，喺我眼中成為保護佢尊嚴嘅盔甲。

佢嘅病情好反覆，有幾次突然呼吸急促，機器嘈到成房都係警號聲，我被趕出走廊，只可以隔住玻璃見到醫生同護士圍住佢。

每一次，我都捉住胸前條頸鏈，條鏈上係佢早年送畀我嘅十字架，喺心入面重覆：「媽，你成世人都咁硬淨，今次都一定得。」

佢真係每次都奇蹟咁頂翻上來，好似同死亡玩拔河。

但我睇到佢每一次醒返，都喘得更辛苦，眼神變得更空，我開始唔敢再叫佢「唔好放棄」，因為我知道，呢句說話既係鼓勵，亦都係一種殘忍。

有一晚，我照常幫佢抹身、換尿片。嗰日特別冷，我用暖毛巾替佢擦手腳，見到佢皮膚薄到好似紙咁，一按就青。

換好之後，我搵咗佢以前最鍾意用嘅香水，喺手腕上噴咗一下，然後輕輕抹喺佢手背。

我握住佢隻手，好慢咁講：「媽，如果你真係太辛苦……你可以休息㗎。你放心，我會好好照顧自己。」

呢句說話喺我心入面打轉咗好耐，終於講得出口時，我成個人都震。

過咗一陣，監護儀開始出現唔規律嘅聲音，護士同醫生衝入房，我又一次被請到門外。

走廊長得好誇張，燈光白得刺眼。當醫生行出來，輕輕搖頭嗰一刻，我感覺到嘈雜突然真空，只餘下一句好清楚嘅聲音響喺我腦入面：「從今以後，天人永隔。」

辦喪禮、火化、領骨灰，一切都快得好不真實，好似有人開咗一個流程表，叫我逐格打勾。

直到第一次一個人返屋企，打開門，見到門口嗰雙她最鍾意着、底已經磨薄咗嘅拖鞋，空氣先突然變得好重。

我入房，床鋪好整齊，床頭櫃上仲擺住我之前喺藥房團購、仲未拆封嘅幾包尿片，同一罐用到只剩尾聲嘅潤膚膏。

嗰一刻，我終於忍唔住，跪喺床邊大哭。原來真正嘅「永隔」，唔係喺醫院，而係你發現自己再冇任何嘢需要安排，再冇任何人等你去餵藥、抹身、換尿片。

過咗好耐，我先敢擺低啲醫療用品。有啲捐去機構，有啲留低紀念。

每次見到街上推住輪椅嘅人、每次聞到醫院消毒藥水味，我個心仲會一沉，但已經唔再係窒息嗰種痛。

嗰條曾經「命懸一線」嘅線，而家變成我生活入面一點一滴——我學識比以前更耐性對待街市裡行得慢嘅長者、見到同事都要返工又要照顧屋企人時，會主動問一句：「要唔要我幫你頂一頂？」

因為我知道，喺香港呢個人人都趕時間嘅城市入面，有太多照顧者長期處於高壓、睡眠不足、身心俱疲，只因為佢哋堅持相信：「家人值得我咁做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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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成日喺腦入面重播同一幕。

嗰日黃昏，你喺房入面話頭暈，我摸你個額，冇發燒，血壓機又啱啱壞咗，我心裡面閃過「要唔要去急症？」呢個念頭，但望一望時鐘，已經七點幾，諗起要等幾多個鐘、第二日仲要返工，我最後同你講咗句：

「不如你先瞓一陣，唔舒服再叫我。」

半夜三點，我聽到你氣喘聲好大，送你入急症，醫生話中風時間可能已經幾個鐘。

喺病房門口，我成個人都僵硬咗，好驚、好無助。

好彩一段時間之後，都可以批准出院。

你出院之後開始要人扶、要人照顧，每一次幫你洗身、換尿片、扶你上床，我都忍唔住喺心入面講：「對唔住。」

如果世界可以倒帶，我一定會做另一個選擇。

但好快你又入院，而且個次係最後一次，醫生問我要唔要再上強心針、插喉。

你已經好攰，清醒時都講過幾次：「唔好再搞我啦。」

我捱住眼淚講：「跟返佢意思，唔好再做侵入性治療。」

你走嗰日，護士同我講：「佢走得好安靜，你已經做得好好。」

親戚握住我手話：「唔好再諗咁多，冇遺憾啦。」

嗰一刻，我勉強講咗句：「係呀，我冇遺憾。」

但係，呢句係我喺成個照顧旅程入面，講得最大聲嘅一個大話。

如果你問我，最遺憾係咪就係嗰一日冇即刻送你入院？

冇錯，那一日係最重要。

但越過咗最劇烈嗰層痛，我開始發現，原來真正嘅遺憾，更多係藏喺一啲好平凡、好細碎、唔起眼嘅片段入面。

例如：

我太趕時間，冇耐性聽你重複同一個故事第十次；

你叫我陪你睇下啲舊相，我話：「陣間先啦，我要執衣服。」「陣間」一直冇出現；

嗰啲冇講出口嘅心底話、嗰啲被我用忙碌掩蓋嘅不耐煩、嗰啲以為仲有機會再做、最後錯過咗嘅「下次」，全部加埋就砌成咗我人生裡面嗰一段，無法改寫嘅遺憾。

有段時間，我好憎聽人講「放下」兩個字。

「放下啦」「時間會沖淡一切」「唔好再諗」

每一句聽落都好似叫我否認自己曾經幾在意、幾心痛。

我覺得，要係完全冇遺憾，除非我從來冇咁深咁去愛你、或者由頭到尾都只係做一個「合格，但唔太走心」嘅照顧者。

但我唔係。

有一晚，社工同我講：

「有啲遺憾，唔係要你放低，而係要你學識，點樣帶住佢，一齊行落去。」

依家再講起你，我已經唔再只係講「如果當初嗰晚…」。

我會加多啲其他畫面落去：

你喺病床上，仍然會問我：「你食飯未？」

你嫌醫院啲湯淡，我偷偷喺你湯入面加半匙豉油，你飲完話：「好啲喇。」

有一次我忍唔住鬧咗你，你第二日摸住我個頭講：「昨晚你都好大壓力。」

嗰啲唔完美、甚至有啲狼狽嘅片段，全部都連埋你同我之間嗰段真實嘅關係。

人生總有一段無法改寫嘅遺憾，但故事未完

而家，如果有人問我：

「你仲有冇遺憾？」

我會好誠實咁答：

「有，而且唔會消失。佢會同我一齊行落去。」

但我再唔會加多一句：「所以我係一個好失敗嘅照顧者。」

我反而會想起：

嗰幾年，我幾多次夜半起身幫你翻身、抹汗；

幾多次喺醫院走廊啲凳度瞓著、第二朝照樣同醫生追問情況；

幾多次明明好想逃走，最後仍然揀住返屋企、返病房，而唔係返自己世界。

嗰段無法改寫嘅遺憾，係我人生入面一條永久嘅疤痕，同時，亦都證明咗，我曾經好真實、好用力、好不完美咁，愛過一個人，照顧過一個人。

「人生總有一段無法改寫嘅遺憾。但你可以決定，之後嗰啲仲可以寫嘅部分，你想點樣寫落去。而你，已經喺最難嗰一章，撐住寫完咗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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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間的苦，其實不在事件本身，而在我們想要抓住不可能抓住的東西。

佛教談人生有生、老、病、死、愛別離、怨憎會、求不得、五陰熾盛「八苦」，人之所以在苦海裡翻滾，多半是因為「無明」——看不透事物本來就在變、關係本來就會散，卻硬要把一切留在掌心。

師父教我們觀「諸行無常」，說世間每一個緣起的事物，從時間上看都在遷流變化，沒有一樣是永恆不變，懂了這個道理，世界並不變得荒涼，反而多了一份坦然。

生死之間的一念。

有一年冬天，我在醫院為人助念。

走廊裡，家屬的哭聲、醫生急促的腳步，混成一團緊繃的氣氛，我只是靜靜站在病床旁，看著一口一口漸漸微弱的呼吸。

禪宗的祖師說，佛性就是人的本心，明白自己的本心，洞見佛性，就能在生死的邊界上站穩腳步，不是肉身不死，而是心不再被生死的影子推來推去。

那一夜，我看著家人的手緊緊握著病人的手，忽然覺得：所謂生與死，只是在因緣流轉中一段段的相逢與別離，真正要學的，不是如何逃避死亡，而是如何在每一次相逢時不虛度，在每一次別離時不後悔。

學禪越久，我越發覺，空並不是什麼都沒有，反而是一切因緣交織的實相。

佛法說，一切宇宙萬事萬物都是緣起的，沒有獨立不變的自性，所以說「緣起即空，空即緣起」——空的是固著的自我，留下的，是關係與因果的網，讓眾生彼此牽連。

一個人的快樂與痛苦，總是牽動著許多人的心，一句安慰、一個眼神、一杯熱茶，都可能在別人的生命裡，改變一點點方向。

禪門裡常說一句話：只要心不掛著閒事，任何時節都是人間的好光景——春有百花、秋有明月，夏有涼風、冬有飄雪，只要不讓妄想佔據心頭，哪一天不是好日子？

我微笑著抬頭看夜空，感受自己和世界一起呼吸，一起變化——禪，原來就是在變化中找到不必抓住的安心。

多年以來，我在山中、在城市、在醫院、在道場之間走來走去。

有人問我：「禪的境界是什麼？」我只回答：「在你現在站著的這一步。」

禪的智慧說，過去心不可得，未來心不可得，現在心也不可得——不是否定生活，而是提醒我們，別再執著一個固定的「我」與固定的「人生」，只要願意在每一個當下清醒地活著，明白一切無常而不逃避，一切空而不虛無，那一刻，便已踏在禪的路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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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你問我，做照顧者呢幾年，最難學嘅係咩，我會話係三件事：

面對死亡、接受死亡、同學識用自己嘅方式去「慶祝」死亡。

你啱啱確診嗰陣，醫生講咗「末期」「控制症狀」「舒緩治療」呢啲字。

但我腦入面自動濾走「末期」嗰兩個音節，只捉住「可以試吓治療」。

返到屋企，我成日暗暗咁幻想最壞情況，想像有一日你會唔喺度、想像屋企嗰張床變得空空哋，然後即刻喺心入面鬧自己：「咪亂咁諗啦！」

我以為咁樣就叫「守住希望」。

但其實我只係好驚講「死」，好驚一講就會變真。

有一日，主診醫生叫我同你一齊入房。

醫生冇講得好準確，只係講「可能以月計」。

我聽完嗰句，我都好清楚可能我哋真係喺倒數緊。

嗰晚我返屋企，第一次冇阻止自己去想「你會死」呢件事，我喺心入面講咗句：

「好，如果死亡真係喺前面，不如我哋試吓唔好淨係用逃避嚟面對。」

之後幾個星期，我哋開始做啲以前諗都唔敢諗嘅嘢。

有一日，我問你：「如果有一日，你好辛苦，仲要唔要再入ICU？」

你望住天花板，靜咗好耐，慢慢講：

「如果真係去到好辛苦嗰一步，就唔好再搶救啦。我唔想你哋記住我成身喉管嘅樣。」

嗰刻我眼眶一熱，原來你已經諗好咗，只係冇人肯同你傾。

討論死亡，本身就係接受死亡嘅開始。

你走嗰日係清晨，窗簾未拉開，病房好靜，只聽到機器好細聲嘅提示。

護士早兩日已經同我講：「呢幾晚可能要心理準備。」

但原來「準備好」呢三個字，好難真係發生。

你最後幾口氣愈來愈輕，我握住你隻手，耳邊嗡嗡聲好大，乜都聽唔清。

直到護士輕聲同我講：「佢走咗。」

嗰一刻，我好亂。

一半嘅我崩潰，想大叫：「唔好走！」

另一半嘅我，竟然喺心入面好深處，輕輕鬆咗一口氣：「你終於唔使再痛。」

我以為咁樣諗好殘忍，後來先知，原來，覺得「佢唔再痛」係好事，並唔代表我唔愛佢。

你走咗之後好耐一段時間，我都仲係用「死咗」嚟形容你。

每講一次，「死」呢個字喺我口裡，好似一舊石。

直到有一次，喺一個喪親支援小組入面，

有個叔叔講起佢太太：

「我而家比較鍾意講，佢『完成咗』佢呢一世。並唔係假裝唔痛，只係覺得『完成』比『死咗』，多咗一種『佢嘅故事行到最後一頁』嘅感覺。」

我聽完，心裡面好有共鳴。

因為如果我淨係用「死」去形容你，我淨係望到最後嗰幾個月嘅衰弱同病房嘅味道；但如果我用「完成」去諗你，我會諗起你成世人由年青到老、由強壯到脆弱。

講到「慶祝死亡」，如果喺你啱啱走嗰幾個月有人同我提呢四個字，我一定覺得對方好唔識做人。

直到辦告別式嗰日。

我哋冇揀傳統黑麻麻嘅靈堂佈置，係因為我記得你生前成日鬧：「點解啲喪禮成日搞到陰陰沉沉咁？」

於是，我哋用咗你最鍾意嗰隻藍色做主色，擺咗好多你生前嘅相：你食燒味、你同我哋旅行、你抱住孫仔笑到眼都睜唔開。

有親戚細聲話：「好似唔太似喪禮喎。」

但係有更多人行近啲，望住啲相笑，然後紅晒眼。

有個表姐同我講：

「你阿爸一定鍾意你哋咁搞，好似喺度開緊一個『佢一生人精彩片段』展覽。」

嗰一刻，我第一次喺告別式入面，感覺到一種同「慶祝」好接近嘅氣氛，唔係慶祝佢離開，係慶祝佢曾經咁真實咁活過。

嗰日夜晚返到屋企，我對住你嗰張遺照，我係到諗：

「原來，所謂慶祝死亡，唔係話我唔傷心，而係我願意喺好傷心之中，都肯同人一齊講，你幾好。」

由一開始，我連「死」都唔敢講，只識逃避；

然後，我逼自己一啲一啲咁，去睇、去講、去準備，慢慢學接受；

最後，我竟然可以喺你離開之後，用眼淚同笑，一齊去記得你。

有人話，照顧者喺面對死亡時，最困難嘅唔係醫療決定，而係心入面點樣看待死亡。你會完全否認、怨恨、定係慢慢將佢視為生命其中一章。

「你可以驚死亡，可以唔知點做，呢啲都好正常。」

面對死亡，係我承認自己好驚、好唔捨得；

接受死亡，係我承認有啲嘢真係唔喺我手；

慶祝死亡，係我學識喺失去你之後，仍然，願意為你曾經存在過，點一盞好細好細，但屬於我哋兩個嘅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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